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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4月11日  星期日
 
  今之治疾者,以一、二药书,其服饵之节,授之而已。古之治疾者,先知阴阳运历之变故,山林川泽之窍发,而又视其人老少肥瘠,贵贱居养,性术好恶,忧喜劳逸。顺其所宜,违其所不宜。或药、或火、或刺、或砭、或汤、或液。矫易其故常,捭摩其性理,持而索之,投机顺变,间不容发。而又调其衣服,理其饮食,异其居处,因其情变。或治以天,或治以人。五运六气,冬寒夏暑,旸雨电雹,鬼灵魇蛊,甘苦寒温之节,后先胜复之用,此天理也。盛衰强弱,五脏异禀,循其所同,察其所偏,不以此形彼,亦不以一人例众人,此人事也。言不能传之于书,亦不能喻之于口。其精过于承蜩,其察甚于刻棘,目不舍色,耳不失声,手不释脉,犹惧其差也。授药遂去,而希其十全,不亦难哉?此治疾之难二也。[3]
  古之饮药者,煮炼有节,饮啜有宜。药有可以久煮,有不可以久煮;有宜炽火,有宜温火者;此煮炼之节也。宜温宜寒,或缓或速,或乘饮食喜怒,而饮食喜怒为用者;有违饮食喜怒,而饮食喜怒为敌者;此饮啜之宜也。而水泉有美恶,操药之人有勤惰,如此而责药之不效者,非药之罪也。此服药之难三也。[4]
  药之单用为易知,药之复用为难知。世之处方者,以一药为不足,又以众药益之。殊不知药之有相使者,相反者,有相合而性易者。方书虽有佐、使、畏、恶之性,而古人所未言,人情所不测者,庸可尽哉!如酒之于人,有饮之逾石而不乱者,有濡吻则颠眩者。漆之于人,有终日传漉而无害者;有触之则疮烂者。焉知药之于人,无如此之异者?此禀赋之异也。南人食猪鱼以生,北人食猪鱼以病,此风气之异也。水银得硫磺而赤如丹,得矾石而白如雪。人之欲酸者,无过于醋矣。以醋为未足,又益之以橙,二酸相济,宜其甚酸而反甘。巴豆善利也,以巴豆为利为未足,而又益之以大黄,则其利反折,蟹与柿,尝食之而无害也,二物相遇,不旋踵而呕。此色为易见,味为易知,而呕利为大变,故人人知之。至于相合而之他脏,致他疾者,庸可易知耶?如乳石之忌参术,触者多死。至于五石散则皆用参术,此古人处方之妙,而世或未喻也。此处方之难四也。[5]
  医诚艺也,方诚善也,用之中节也,而药或非良,奈何哉!桔过江而为枳,麦得湿而为蛾,鸡逾岭而黑,鹤鹆逾岭而白,月亏而蚌蛤消,露下而蚊喙坼,此形器之易知者也,性岂独不然乎?予观越人,艺茶畦稻,一沟一陇之异,远不能数步,则色味顿殊。况药之所生,秦、越、燕、楚之相远。而又有山、泽、膏、瘠、燥、湿之异禀,岂能物物尽其所宜?又《素问》说:“阳明在(司)天,则花实戕气;少阳在泉,则金石失理。”如此之论,采掇者固未尝晰也。抑又取之有早晚,藏之有焙哴。风雨燥湿,动有槁暴。今之处药,或有恶火者,必日之而后咀。然安知采藏之家不常烘煜哉!又不能必。此辨药之难五也。[6]
  此五者大概而已,其微至于言不能宣,其详至于书不能载,岂庸庸之人而可以易言医哉![7]
予治方最久,有方之良者,辄为疏之。世之为方者,称其治效,尝喜过实。《千金》《肘后》之类犹多溢言,使人不敢信。予所谓良方者,必目睹其验,始著于篇,闻不预也。然人之疾,如向所谓五难者,方岂能必良哉?一睹其验,即谓之良,殆不异乎刻舟以求遗剑者!予所以详著其状于方尾,疾有相似者,庶几偶值云尔。篇无次序,随得随注,随以与人。拯道贵速,故不暇待完也。[7]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宋·沈括《沈括良方》原序)
  【注释  句意】
  [1]尝:曾经。
  [2]此段要义是:现今医生诊病,只诊察两手六部脉象。古人诊病方法多得多、细得多,可是还怕有失误。这种诊病难是第一难。
  [3]此段要义:现今医生治病,只开一二味药、写上服法和注意事项就完事了。古人治病考虑周察得多,技术精湛得多,诊察细微得多,可是还怕有差错。这种治病难是第二难。
  [4]此段要义:古人煎药、制药有一定的规矩,服药有适当的方法,操作不当就会影响疗效。这种服药难是第三难。
  [5]此段要义:单味药性容易掌握,多味配伍则难于掌握。现今医生对药物配伍的奥秘还不清楚。这种处方难是第四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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